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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告文学丨长城之约

长城之约

(报告文学)

9月20日,河北涞源乌字号长城,威廉·林赛(右)和罗伯特·莱科克来到威廉·盖洛百年前老照片的拍摄点位。长城小站供图

编者按

“长城建造者信奉:砌筑石头比抛掷石头更好。”一百多年前,美国探险家威廉·盖洛第一次把中国长城象征和平、呼唤和平的理念用这句话传递给世界,让世界人民通过长城认识中华文明的博大与包容。

1908年,威廉·盖洛来到中国。他从山海关出发,最终抵达嘉峪关,用相机记录下长城的样貌。1987年,英国学者威廉·林赛再走长城。相隔79年,“两个威廉”同走一座长城。

如今,他们以另一种方式再次相逢在万里长城之上。

2026年9月,威廉·林赛与威廉·盖洛的外孙——罗伯特·莱科克携手,启动“一座长城、两个威廉、三个国家”系列活动,他们相约开启重访长城之旅。在北京箭扣长城,在河北涞源乌字号长城,在甘肃嘉峪关长城,因长城结缘并热爱长城的人,跨越百年时光相逢,共同见证一场跨越国界、跨越时空的长城之约。

2026年9月16日,英国驻华使馆官邸,一场“两个威廉与中国长城的传奇故事”展览启幕。

渤海山海关的“天开海岳”石碑、涞源乌字号长城之上的沧桑敌楼、戈壁荒漠中的“天下第一雄关”嘉峪关……百年前美国人威廉·盖洛的长城探险档案材料首次展出。1908年冲洗并带有签名的大幅长城照片、底片、上色玻璃幻灯片以及探险日志等珍贵实物,让参观者连连惊叹:“长城那么美,那么沧桑伟岸!”

“一座长城、两个威廉、三个国家。这是一个传奇故事,更是一个长城之约。”受邀出席展览的山海关长城博物馆原馆长王雪农激动地说,“威廉·林赛能找到威廉·盖洛留下的这批百年前的珍贵档案,堪称传奇,这也是一份跨越百年的长城情缘。”

1908年5月,美国探险家威廉·盖洛从山海关出发,当年8月抵达明长城西端嘉峪关,成为近代第一个对明长城全线进行考察的人。79年之后,英国学者威廉·林赛则从嘉峪关出发,独自徒步78天,到达山海关。“两个威廉”在中国长城上“相向而行”,完成一场热爱长城、探索长城的跨时空接力。

威廉·林赛得知自己不是第一个完成明长城全线考察的外国人后,锲而不舍地寻找那个被誉为“第一人”的威廉·盖洛。多年后,威廉·林赛终于找到威廉·盖洛的外孙——罗伯特·莱科克,而罗伯特·莱科克慷慨捐出外祖父探险长城的全部档案材料,支持威廉·林赛在研究保护长城的道路上走得更远。

英国驻华大使魏磊先生得知这个故事后,由衷赞叹:“长城是历史、文化与人类奋斗精神的永恒象征,持续激发着全世界人们探索、研究与保护的热情。威廉·林赛研究长城的历史,作出了特别大的贡献,我非常感动。”

光影流转,一个世纪前的长城渐渐“复活”。展览现场,罗伯特·莱科克与威廉·林赛紧紧相拥,相约重访百年前威廉·盖洛的长城足迹,启动“一座长城、两个威廉、三个国家”系列活动。

时光荏苒,热爱长城的人,终会相逢。

9月20日,河北涞源乌字号长城,威廉·林赛(前排左一)、罗伯特·莱科克(前排左二)、长城保护员李勇(前排右二)与长城小站志愿者等,在威廉·盖洛百年前老照片中的敌楼前合影。长城小站供图

■一个英国少年的向往

59年前,一粒热爱长城的种子,跨越山海,落进英国利物浦一位少年的心田。

彼时,11岁的威廉·林赛翻开一册世界地图,目光久久停留在遥远东方的文明奇迹——中国万里长城。奔赴长城、丈量长城、读懂长城的执念,由此扎根在了他的心底。

他翻阅地理典籍,研读东方历史,日日憧憬着远赴中国,踏遍长城。他曾追随兄长脚步,用3天时间跑完英国哈德良长城。百余公里古罗马边墙的沧桑,让他愈发向往中国万里长城的雄伟壮阔。

“我来自世界的另一端——英国,距离这里大约9000公里。我在地图上看见长城,梦想着不仅仅是看到它,而是从头到尾走完它。”多年后,威廉·林赛这样说。

梦想照进了现实。

1987年,31岁的威廉·林赛辞掉环保杂志编辑的工作,漂洋过海来到中国,开启圆梦之旅。整整78天,2470公里征途,从嘉峪关到山海关,戈壁风沙扑面、荒山荆棘丛生、悬崖峭壁险峻。那时没有充足补给、专业向导,他常常借宿沿线农家,多次迷失在荒山野岭。

长城蜿蜒,沧桑壮丽……一路跋涉,一路震撼。徒步长城期间,他在北京遇见了来自西安的吴琪——一位温润通透的中国姑娘。她听懂了威廉·林赛言语间对长城滚烫的热爱与深情,也读懂了这个外国人对长城承载的深厚博大的中华文明之爱。

因长城结缘、因热爱共鸣。1988年,二人喜结连理。

1990年,威廉·林赛告别英伦故土,选择扎根中国,将半生光阴托付给万里长城。

1998年,夫妻俩定居北京怀柔箭扣长城脚下的西栅子村,建起林赛长城学堂,从这里抬眼便可见青山上绵延的长城。

岁月流转,他们的两个儿子相继降生。自襁褓之中,孩子们便与箭扣长城为伴;长大了就随父母上长城清捡垃圾,辨识敌楼碑刻,聆听古代将士戍边的故事。

对这一家子而言,长城是课堂,更是精神家园。

9月18日,林赛长城学堂,威廉·林赛(右二)、罗伯特·莱科克(左二)与林瑞清(左一)等林家后人相聚在长城脚下。刘萍摄

■“两个威廉”的“相遇”

20世纪90年代,随着旅游热潮兴起,来长城的游客渐多,废弃杂物散落敌楼。威廉·林赛取景拍摄时,镜头里散落的垃圾刺痛了他的双眼。

“长城如果有感情,它一定会流泪。”威廉·林赛满心怅然。妻子吴琪建议:“光伤心没有用,既然心疼长城,那就动手做点什么。”

热爱从不仅是欣赏赞美,更是躬身而行、用心守护。

1998年,威廉·林赛发起“我美化了长城”公益清扫行动,百余位中外志愿者齐聚承德金山岭长城,背上行囊,手提垃圾袋,沿着长城边的荆棘荒坡清理垃圾。所有垃圾全靠人力背下山,再清运处理。

有人不解地问他:“长城是中国的,一个外国人何必如此费心?”

威廉·林赛回答说:“长城是全人类的文化遗产,谁都有责任守护它。”

2001年,威廉·林赛创立国际长城之友协会,推出“除了照片什么都不要带走,除了脚印什么都不要留下”的长城之约,并在北京箭扣长城脚下设立环保站,向游客传递长城生态保护的理念。

深耕长城研究,让他愈发坚定:长城不是一道简单的墙,它背后承载着千年文化、万千故事,需要更多人读懂、敬畏、守护。

一个偶然的机会,习惯深耕史料、翻阅文献研究长城的他,关注到了百年前的美国探险家威廉·盖洛。

1908年,威廉·盖洛来到中国考察明长城,拍摄了大量照片,著成《中国长城》一书,留存了当时长城最完整、最原始的珍贵记录。然而百年岁月流转,这位最早系统考察长城的外国探险家,连同他珍贵的影像档案,渐渐被世人遗忘。

在《中国长城》中,威廉·林赛发现,他们竟然都曾在河北遵化罗文峪长城同一拍摄点位留下过长城影像。“画面中,威廉·盖洛坐在长城上,我是在长城上奔跑,我们仿佛跨越时光,隔空相会。不同的是,经历时光变迁,威廉·盖洛身后的敌楼在我的镜头里已经发生了变化。”看到这一幕,威廉·林赛难掩遗憾。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底萌生:循着威廉·盖洛的足迹,重新拍摄长城,完成“万里长城 百年回望”项目,用新旧影像对照,唤起人们保护长城的意识。

“两个威廉”,神交于长城,恰似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。

2003年至2008年,威廉·林赛踏遍长城沿线150个点位,筛选84组经典对照影像,编辑成《万里长城 百年回望》一书。

重摄之路很艰难。地貌变迁、风沙侵蚀、建筑损毁,很多旧址面目全非,找到准确拍摄点位难如登天。“这条路,是无数长城同路人陪我走完的。”威廉·林赛细数起那些曾经与他并肩同行的伙伴——

长城专家罗哲文、成大林,倾力考据点位;摄影师朴铁军、王宝山等随行跟拍记录;资深长城研究者严欣强,寒冬赴涞源帮忙寻访旧址;嘉峪关的王金、李晓峰,精准辨析地貌影像;老朋友王雪农,帮助寻找山海关长城的重摄点位……

从太行深山到戈壁荒漠,从山野老农到学界专家,无数人默默助力,成就了这场百年回望长城的壮举。

“我们重摄的是百年影像,但长城的灵魂是一代代守护它、记录它、传承它的人们,他们都值得被铭记。”威廉·林赛一直深深感激同行者的鼓励和托举。

2007年,在北京市文物局支持下,“万里长城 百年回望”大型摄影展在首都博物馆举行。展览持续50多天,轰动全国。此后,在甘肃嘉峪关关城、北京孔庙和国子监博物馆、山海关长城博物馆等长城沿线举办展览11场,引发人们对长城保护的广泛关注。

守护长城近40年,威廉·林赛已出版《独步长城》《万里长城 百题问答》等10余本中英文著作,让中国长城故事走向世界。作为守护长城的国际友人,1998年威廉·林赛还荣获中国政府友谊奖。

河北涞源乌字号长城。张悦摄

■一场新的长城之约

在重摄长城之旅中,威廉·林赛始终在寻找威廉·盖洛的长城探险档案,他向美国各地发出了上百封寻访邮件。历经数年的执着追寻终于获得了回报:2008年1月,他联系上威廉·盖洛的外孙罗伯特·莱科克。

“我收到一封来自地球另一端的邮件,一个陌生人在苦苦寻找我们家族。那一刻,我回复他:‘你找对人了’。”罗伯特·莱科克相信,是长城促成了这一跨越时空的相逢。

彼时,百年前的威廉·盖洛长城探险成就,已被其家族和世界遗忘。“遇见威廉·林赛之前,我只知道外祖父走完了中国长城,却从不知他取得的成就如此伟大。是威廉·林赛唤醒了我们家族尘封百年的记忆,让我们读懂了祖辈的荣光。”罗伯特·莱科克动情地说。

2025年,罗伯特·莱科克的兄长离世,家人意外打开他封闭了66年的地下室,22箱威廉·盖洛的百年前探险档案终于重见天日,里面保存了上千张底片及文字资料。其中有约400张长城原始底片,还有数百张长城沿途的风景和人物照片。

毫不犹豫、毫无保留,莱科克家族将全部百年档案捐赠给国际长城之友协会,托付给威廉·林赛。

谈及捐赠的初衷,罗伯特·莱科克说:“这些材料放在博物馆就只能冰冷地封存在那里,只有交给威廉·林赛,它们才有生命。因为他在长城上做的事,和我外祖父是一脉相承的。”

随后,威廉·林赛将这些底片进行高精度扫描、数字优化,百年前的长城再度清晰重现世间。

这是跨越百年、跨越山海的信任,也成就了一场新的长城之约——

2025年,威廉·林赛邀请罗伯特·莱科克重走威廉·盖洛之路,亲身感受宏伟的万里长城。

2026年9月,在威廉·盖洛徒步长城118年后,罗伯特·莱科克来到了中国。

2026年9月20日,秋日太行层峦叠翠,风过河北涞源乌字号长城,菊香漫山。这里是这场百年相逢最动人的坐标。

在威廉·林赛心中,河北长城自带独特光芒:“河北山河辽阔,长城雄伟壮丽。威廉·盖洛在涞源拍摄的照片,是他《中国长城》一书中最出色的作品,也是他盛赞的如画隘口。我们在长城探险档案中发现了更多未面世的绝美照片。”

站在外祖父当年伫立的山头,触摸沧桑斑驳的城砖,凝望依然巍峨的敌楼,罗伯特·莱科克无比激动:“我终于站在了外祖父定格历史的地方,亲眼看见他看过的山河,触摸他守护的文明,这场跨越百年的重逢,奇妙到无法言说。”

这场相逢,不仅是“两个威廉”的奇妙邂逅,更是中外长城守护者的同心相聚。

扎根涞源深山十余载的第二代长城保护员李勇,与威廉·林赛相识多年,全程见证了这场百年相逢。自小在长城脚下长大的他,2015年毅然辞掉工作,返乡接续父业,守护祖辈相伴一生的乌字号长城。

十余载深山坚守,李勇见证着长城的变迁,也感念着外籍友人的赤诚:“威廉·林赛先生是外国人,却倾尽半生热爱、守护中国长城。我作为长城脚下长大的中国人,没有理由不倾尽一生守护长城。”

如今,涞源段120余公里长城,由20多名长城保护员常态化巡护。

“在中国,两万多公里的长城沿线,近万名长城保护员在默默奉献着力量。”李勇说,还有长城小站等众多民间公益力量,聚力守护长城。

如今,守护长城的队伍里多了两个特殊的青年:威廉·林赛的两个儿子詹姆斯、托马斯。

他们从小耳濡目染,也热爱长城,曾共同完成航拍纪录片,传播长城故事。2022年和2023年,兄弟二人完成3842公里的长城跑,用青春脚步接续父辈征途。而今,他们和父亲一起,利用数字技术,接力研究威廉·盖洛百年前的长城探险档案。

罗伯特·莱科克望着这群来自世界各地的长城守护者,满心欣慰:“希望外祖父留下的百年档案,能有助于弘扬长城文化。”

■守护长城的故事还在延续

2026年9月18日,秋日清晨,北京箭扣长城脚下的西栅子村,威廉·林赛夫妇的小院早早敞开院门。院子里一串串红彤彤的“洋姑娘”成熟了,像打起红灯笼。屋子里咖啡飘香,欢声笑语。

林赛长城学堂,迎来新客人,也见证了一场跨世纪的重逢——

118年前的6月13日,威廉·盖洛在徒步长城路上,曾在这个村庄的林姓村民家借宿,林家将最好的新房提供给他。威廉·林赛根据威廉·盖洛的探险日志和长城老照片,找到林家的第四代后人——林瑞清。威廉·林赛邀请75岁的林瑞清和罗伯特·莱科克在长城学堂相聚,畅谈因为“一座长城、两个威廉”而结下的中国、英国和美国人民之间的友好情谊。

三位七旬老人,跨越山海相逢,像亲戚一样欢聚一堂。

在箭扣长城段,有27名长城保护员守护着长城的一砖一石。如今,林瑞清家族的后辈林振山也成为一名长城保护员,坚守在巡护一线已有8年时光。罗伯特·莱科克特意制作了一幅外祖父威廉·盖洛1908年拍摄的林家大院老照片,赠送给林瑞清老人,对曾经帮助过外祖父的村民表达感谢。威廉·林赛紧紧握着林瑞清的双手说:“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个‘林’,就像森林里并排而立的两棵小树,即便我们说着不同的语言,但因为长城,我们有了如同亲缘般的联结,非常奇妙。”

如今,林赛长城学堂每年都会迎来一批批国际学校的师生。威廉·林赛总会满怀激情地为他们讲述长城的历史,让他们在这里读懂长城、爱上长城。在河北涞源,李勇在长城小站的帮助下,将自己在大山里的家改造成长城乌字号保护站,建起长城陈列馆,为研学少年讲述长城老照片的故事。

从北京箭扣,到河北涞源,再到甘肃嘉峪关……万里长城沿线,老、中、青三代人以爱续航,用绣花的功夫,绣出新时代万里长城的新图景。

在威廉·林赛看来,长城从来不是孤立的古迹,而是人类共享的精神家园。“以后,我打算在中国、英国、美国举办更多的‘两个威廉与中国长城的传奇故事’展览,传承威廉·盖洛的精神遗产,弘扬长城文化。”他充满激情地规划着未来,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来中国长城,感受它的伟大。

2026年10月8日,返回美国的罗伯特·莱科克给长城脚下的威廉·林赛一家寄来一封信。

他在信中说,在中国收到的最好的礼物,就是在河北涞源的一次仪式上,第一次听到外祖父的那句话——“长城建造者信奉:砌筑石头比抛掷石头更好”。

“外祖父说得太对了。长城可以成为人类伟大的老师,它不屈不挠,并能团结人心。”罗伯特·莱科克在信中真诚呼吁,希望世界上更多的人热爱和平、热爱长城。

长城无言,热爱有声。所有深爱长城的人,终将跨越山海、跨越时光、跨越国界,在巍巍长城上相逢相聚、同向同行。(刘萍 袁川 龚正龙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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