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4点25分，河北石家庄正定县永安小学放学铃声响起。没过10分钟，学校跑道上又传来哨声和脚步声，带着20多个孩子训练的，是70岁的马新院和69岁的张玉红。夫妻俩都曾在田径赛场上多次拿过全国中长跑的冠军，过去的九年里，他们是永安小学的义务教练员。

2018年以来，马新院、张玉红带着永安小学的孩子们参加省级以上赛事23场，共斩获金牌42枚，40多个孩子凭借体育特长进入省、市级体校。耀眼的成绩单让这所普通的乡村小学成了名声在外的“冠军摇篮”。

夫妻俩2016年退休后回到家乡，他们无意间了解到，“永安小学的体育还是一张白纸，大家没有意识到，体育也是一扇窗口，能为孩子打开人生的另一条出路。”夫妻俩一合计，趁着回乡休养，不如带着家乡的孩子们组建个体育队，他俩免费做教练。“他们主动找到学校，要帮孩子们搞体育。我说学校都没有专业的运动场，马教练说，没事，我们想办法。”永安小学校长康艳华至今记得，面对面听到两位老人的计划时，他愣了半天，不敢相信。

马新院、张玉红跟着校长到学校转了一圈，很快就摸清了学校的“体育家底”：翻沙的操场、几块破旧的垫子、四五个漏缝的沙包。“我们刚来上课的时候，一刮风一身土，一下雨一身泥”，这样的教学基础，张玉红连连感慨“没想到，很惊讶”。

让夫妻俩没想到的事，接二连三。他们好不容易从四到六年级筛选出十几个孩子，结果，第二天上训练课时一个都没来。张玉红一问，是家长怕耽误学习。“我们又把家长叫过来，有的家长很不耐烦，就说我们练了体育，耽误了学习怎么办？我们就通过亲身体会和以前教过的孩子成功的例子，给家长做工作。”劝说了半天，12个孩子的家长勉强同意试一试。

2017年，永安小学体育队就这样在磕磕绊绊中成立了。没有训练场地，乡间小路就是最好的跑道；没有专业器材，马新院、张玉红就和家长一起自制教具。找来废弃的汽车轮胎，大家一起动手把内胎剪成皮条当作拉力器；大铁链子和背带连在一起，拴上外胎就能背着跑；用小花布缝成口袋，装上沙子就是沙袋，给孩子们绑到腿上进行小力量训练。怕孩子们觉得训练枯燥，张玉红和马新院就带着孩子们在玩中练、练中玩，跳小栏架、小沙坑练弹跳力，用接力跑练爆发力，让孩子们训练的兴趣更高。

起跑、摆臂、呼吸，从零起步，他们就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细抠；孩子们身体条件各不相同，训练计划就一人一份、量身定制。刚开始的那段日子，马新院、张玉红除了制定详尽的训练计划，还要耐心地回答家长们满脸忧虑问出的同一个问题：练这个，能行吗？“这一批孩子经过两个多月的训练以后，体质增强了，孩子学习成绩不但没下降，而且往上走了”，张玉红说，时间给了家长们最安心的答案。

又训练了几个月后，永安小学体育队在正定镇举办的运动会上第一次亮相，从来没有在镇运动会上得过前八名的永安小学，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。“我报一个，第一；我报两个，第一，第二，永安小学以绝对压倒优势拿到了团体总分第一名。后来参加县运动会，也成了主力军。省里的青训处和市体育局就给我们拨了3万块钱器材。”孩子们用奖杯证明了实力，这让张玉红很是骄傲。

最让家长们动心的是，孩子们不仅在赛场上惊艳全场，学习成绩也毫不逊色。第一批队员毕业时，除了被省、市体校录取的队员，其他学生都去了重点中学。这样的结果让不少家长心动了，“家长就来找我们，教练，你看我们孩子行吗？后面就不断有孩子都来体育队了。”

来训练的孩子多了，马新院、张玉红就更忙活了。为了平衡学习和训练计划，他们把孩子们的训练时间安排在放学后和周六日。每个孩子不同的训练速度，每天要安排不同的训练内容，马新院、张玉红得记挂着每个孩子的优势项目，得惦记着他们的功课，还得不时买点水果，买些糖早早备着。“队员多，训练完了以后给孩子补充点红糖，我们一买就是一袋子。到了夏天，运动量大，我们俩买西瓜也是一次买一车。”

张玉红说，相处时间长了，体育队的队员就跟自己家的孩子一样，当孩子们超额完成训练任务，他们还会带着孩子们到村里的小卖部去买零食。马新院喜欢跟孩子们逗着玩，兜里不是装几块糖，就是换着花样装水果。

白天忙着训练，晚上回家后，马新院、张玉红还要复盘总结。这一总结，一争论，就得面红耳赤地分个你对我错。“我说这孩子今天已经完成训练量了，他说不对，你看这个技术上绝对是偷懒了。我不同意，那不就吵起来了吗？这一吵，谁也不理谁了。马教练比较让着我，说给你吃点好吃的吧，这就算过去了。”吵吵闹闹，忙忙碌碌，严格的训练一天连着一天，一年接着一年。赛场内外，马新院、张玉红也接连等来了一个又一个好消息。

2018年，正定县中小学生田径运动会，5名永安小学学生拿到了“全县第一”；2020年10月，河北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，永安小学夺得6金1银；在刚刚结束的河北省第十七届运动会上，永安小将杨京瑶一人就斩获雪上项目4枚金牌。永安小学，成了多个孩子奔向冠军领奖台的起跑线。

马新院和张玉红的家里总有燕子来搭窝，看到大燕衔来食物喂小燕子的时候，张玉红忍不住问老伴：“老马，你看这批小燕子像不像咱们队员？这俩老燕子像不像咱俩呀？”

燕子总有南飞的时候，马新院和张玉红却守在永安小学9年多。张玉红坦言，9年里，他们也想过是不是要歇一歇。2022年到2023年，夫妻俩的身体先后亮起红灯，张玉红更是接连做了3次手术。躺在病床上的时候，她在心里问了自己很多遍：等病好了，还要回学校吗？那段时间，马新院白天带孩子们训练，夜间在医院陪护，俩人在病房里定好孩子们的训练计划，谁也没再提不当教练的事。

家长们不常说感谢的话，只是换着花样把地里最新鲜的菜放在两位教练的家门口。他们也不敲门，放下菜，扭头就走。

即将毕业的孩子离开永安小学前，马新院、张玉红都要带着他们在乡间的小道上多跑几次，他们说，那是永安的孩子独有的“毕业礼”，希望孩子们无论走多远、走到多大的舞台，都不要忘记家乡，要一直记得永安村。

看孩子们从眼前满头大汗地跑过，马新院转过头对张玉红念叨：小时候，我就像孩子们这样在这里跑。兜兜转转几十年，如今又奔跑在乡间的小道上，花草香还在，乡土味更浓，两位老人如往常一样，紧紧地跟在孩子们的身后，一路向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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