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月13日一早，华北军区烈士陵园，松柏静立，丰碑无言。一座墓碑前，一位80岁的老人久久伫立。

老人怀里抱着一个红布缝制的袋子，一刻不肯离手。

他叫刘家荣，江西省宜春市水江镇上洞村人。他祭扫的，是他的叔爷爷——刘梓华，红军长征途中飞夺泸定桥二十二勇士之一。

“爷爷，孙儿来看您了。”

刘家荣解开袋子，捧出一抔土。土从千里之外的上洞村一棵老樟树下取来，那是刘梓华小时候常玩的地方。土还潮着，裹着青草香。他手腕微颤，把土轻轻撒在墓碑前。

他又从包里取出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：“这是咱家里的泡粑粑、米糖、红薯片，还有您最爱吃的藤梨子……”

一位跪在墓前的老人，一位长眠在外、北上未归的勇士。一抔故土，几样家乡味，把相隔90多年的光阴，和一场一去不返的征途，连到一起。

要读懂老人这一跪，得从一封珍藏了大半辈子的信说起。

1985年，住在天津的刘梓华之子齐银生写来一封信。如今纸已泛黄，字迹却依然清晰：“父亲在世时，很小就离开了家门。为了寻求革命的胜利，为了拯救全国人民走上了革命的道路。经过长征来到了北方，从此直到去世再也未能回过家门，父亲的遗愿就要由我们兄弟来完成了。”

这封信里，吐露出刘梓华对家乡的牵挂。

这份牵挂，根植在上洞村的大山里。1916年，刘梓华就出生在这里。他自幼父母双亡，是兄嫂一手把他拉扯大的。刘家荣的奶奶，正是刘梓华的大嫂。

奶奶常跟刘家荣讲起这位叔爷爷，说他是不怕困难的烈性子。少年时便出门做雇工，做纸、焙纸，帮着家里糊口度日。

1929年，革命星火在各地燃起。刘梓华穿上两件单衣，拿了一双布鞋，步行百里到浏阳参军。“我奶奶舍不得，他劝她说不要担心。”刘家荣说，“他认定了跟着共产党走，穷苦人才能翻身，才能有活路。”

这一走，竟是永别。

1935年5月29日，大渡河上，浊浪咆哮。泸定桥只剩13根铁索，悬在几十丈高的空中，桥板几乎被守敌拆光，对岸机枪对准红军的方向。奔袭了一昼夜的红军官兵站在西桥头，天险横在眼前。

包括刘梓华在内的22名勇士站了出来，组成突击队。敌人的子弹打在铁链上，火星迸溅。守敌点燃桥头木板，火墙腾起，铁索烧得滚烫。刘梓华没有犹豫，攀上铁索。

两小时后，红军官兵夺下泸定桥，中央红军北上的生命通道就此打开。

刘家荣在本村小学教了38年语文，每次讲到《飞夺泸定桥》一课，他总比平时多讲一会儿：“那时的出发，有多悲壮？是枪林弹雨中的挺身而出，是火海当前时的决然前行，是明知九死一生仍要为穷苦人闯出一条生路的信念。”

如今，在泸定桥桥西，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碑两侧，22根花岗岩石柱静静矗立，象征着22名冒死夺桥的勇士，有5根刻上了姓名，其中之一就是刘梓华。

那些年，刘梓华跟着队伍，从江西到甘肃，再到陕北、山东，一路打下去，征战20多年。一份材料里记录，刘梓华作战勇敢，前后9次负伤，5次立功。

1951年4月17日，刘梓华病逝于北京。临终前，刘梓华向来看望他的战友们说：“同志们，好好努力吧！我不行了，对不起党，我不能再为党为民工作了。”

从13岁走出大山，到35岁病逝，他再也没能回家。

但家，一直记得他。10月14日，刘家荣从石家庄带上一抔土，紧紧揣在怀里。刘家荣说：“我要带叔爷爷‘回家’，看看家乡的新变化。”

水江镇位于宜春市的西北部，地处湘赣交界的群山深处，是宜春市最偏远的山区乡镇之一，上洞村则是水江镇最偏远的村子。

刘梓华走出这里时，翻山越岭，走了几天几夜。如今，高铁和汽车无缝接驳，从石家庄到上洞村，七八个小时就到了。

正是当年激励刘梓华穿过硝烟、攀上铁索的理想信念，铺就今日大道坦途。

但老屋未变，仍在等待少年归来。屋外，山峦连绵、竹林环绕，一栋栋村屋依着坡势，错落起伏。

“爷爷，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了，带您来看看。”刘家荣双手捧着从石家庄带回的黄土，把土轻轻撒在刘梓华故居的小院里。

刘家荣凝望着眼前的老屋，半晌无言，随后深深一鞠躬。越过山，越过水，越过90多年光阴，叔爷爷终于“回家”了。

30多年前，刘家荣一路打听，辗转找到刘梓华以前的警卫员。从警卫员的日记里，一字一句记下刘梓华的经历。

“右臂、后脖颈、肚子，都受过重伤，3次从死亡线上爬回来。”刘家荣在家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，打开记录刘梓华伤病的那页说，“我一边记一边掉眼泪。心疼他，更为有这样的爷爷骄傲！”

“爷爷原名刘友芝，后来改名刘梓华。‘梓’取自我们上洞村梓木组，‘华’就是中华，他心里始终有家、有国。”刘家荣说。

站在汹涌的大渡河边，脚下是拆去桥板的铁索，眼前是敌人的枪林弹雨，你敢冲锋向前吗？

这个问题，从小在上洞村长大，如今担任村党支部书记的刘国荣也曾问过自己。

“在我们这里，大家对刘梓华烈士的敬仰，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。”在刘国荣看来，这份敬仰，已经长成了村民团结上进的精气神。

“以前，家里盖房拉砖，运费都是其他村子的3倍。”刘国荣告诉记者。这些年，宜慈公路建成通车，水泥路通到组组户户，村里到市里的车程，从4个小时缩短到1.5个小时。

路通了，竹笋出了山，红色文旅也旺了起来。村民们的日子，一天比一天好。

在水江镇，大家亲帮亲、邻帮邻，抱团发展假发产业。2025年，当地假发产业总产值突破8亿元，产品远销60多个国家和地区。

后辈没忘刘梓华的临终嘱托。每个人的“好好努力”都记录在蒸蒸日上的好日子里。

万里长征，山河焕新。接力奋进，薪火长传。

梓华广场对面，水江中学操场上的体育课刚结束。几名少年跑得满头大汗，围在老师身边，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的理想。

“我想当老师，把刘梓华爷爷飞夺泸定桥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。”

“我想当兵，像他一样。”

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想了想说：“我想回村里，帮乡亲们把竹笋卖到更远的地方。”

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。

就像这山里的树，把根扎在土里，把枝叶伸向天空。（河北日报记者 孙 青 高 珊 江西日报全媒体记者 邵 平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