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老晒谷坪,早已不是当年的样子。可那些细碎的光影,总在不经意间,顺着记忆冒出来。
我小时候,村里还是生产队。八个小组把晒谷坪分得明白,各组占一块晒粮。后来,田地分到户,坪地也分了,各家轮流用。地方不够用,就买了晒谷席。那席子比凉席大不少,竹篾编得密实,摊开能晒一箩筐谷子,不用了卷起来,靠在墙上,不占地方。
祖辈修整的晒谷坪,是石灰混着沙土夯筑而成,方方正正,地面平整坚硬。每到秋收时节,晒谷坪最为热闹,新稻谷铺满坪地,如同铺了一层金子,连续晾晒三天。抓起一粒咬开,壳脆米硬,嘎嘣一响,便说明谷子已经干透。
稻谷刚摊开,上面爬着小虫。我拿个空墨水瓶蹲在坪里捉虫,装满一瓶,就跑回家倒出来,让小鸡扑过来抢食。我蹲在一旁,看着小鸡争相啄食,心里美滋滋的。谷子晒到半干,热风一吹,稻香四处漫开。大人们每隔一个时辰就拿竹耙翻一遍谷,碎稻叶随风飘走,谷粒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。
晒谷坪不单用来晒粮,还是全村人的乐园。那时放映露天电影,幕布一挂,孩子们早早搬着凳子到晒谷坪抢占位置。电影开场,坪里坐得满满当当,黑压压一片,邻村不少人也徒步赶来观看。正月里,耍花灯、踩高跷、舞龙舞狮的队伍前来,锣鼓一响,全村人都往这儿聚拢。
平日里,晒谷坪是孩子们的天堂。白天,伙伴们不约而同聚到这里,抽陀螺、摔四角、跳格子,玩得满头大汗,累了也开心。到了晚上,坪里通风凉爽,男女老少搬出竹椅乘凉。老人摇着蒲扇讲故事,我们追着萤火虫奔跑,跑累了就躺着数星星,困意上来才起身回家。
日子渐渐好转,外出务工的乡亲挣了钱回乡,盖起水泥新房,自家屋面便可晾晒谷物,来坪上晒谷的人越来越少。田地依旧年年耕种,稻谷照常成熟,老晒谷坪却慢慢闲置下来。地坪不再铺满稻谷,麻雀很少前来,田埂边的稻草人,也随同旧时光渐渐消失。
时代不断向前,村里新房一栋栋拔地而起,基础设施持续完善。闲置多年的晒谷坪经过修整,浇筑水泥,改造成村里的篮球场。年轻人闲暇时到此打球,中年妇女傍晚伴着音乐跳广场舞。逢年过节,村里举办各类活动,场地就设在这里。常年在外务工之人驾车回村,购置私家车的村民,也将车辆停放在此,出行便利。老晒谷坪就这样换了一副模样。
如今每次回乡,我常会把车停在篮球场上。就算路过,也会驻足观望。坚硬的水泥地下,藏着几代人的回忆。竹耙翻谷的沙沙声、电影开场前的喧闹、陀螺转动的嗡嗡声,犹在耳畔回荡。稻谷的清香、夏夜的凉风、玩伴的笑声,一直留存在心底。
时光不断向前,晒谷坪历经变迁。从生产队到包干到户,从青砖房到水泥楼,从晒谷场到篮球场。场地功能在改变,人们的日子愈发红火。方寸坪地扎根村口,静静守望烟火人间,目送流年更迭,见证乡村日新月异。
旧日记忆妥帖安放心底,崭新生活徐徐铺展。怀念往昔光景,也珍惜眼前的好日子,挺好。(曹会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