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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谷丨梦里情槐

人生过午,一团蓊郁、苍翠的绿云,时常拂梦而过——家乡的一棵古槐。

古槐位于献县韩村的中心大街,自我记事起已是老迈不堪。树身需两三个成年人合抱,树干早已中空,朝向大街的方向惨然撕裂,看上去像山体洞穴,深不见底。粗糙的树干皴裂起伏,沟沟壑壑间布满一个个难看的鼓包,毫无规则,形态怪异,令人想起老人手上暴起的筋脉。然而,每年春天,她都如期返青、冒芽,很快华盖盈盈,秀发如瀑。槐花开时更是惊艳,苞芽悬枝,花瓣怒放,清润的甜香晕染了半条街……而这,也让乡亲们心照不宣:古槐太“皮实”了!沐风雨,迎严寒,雷劈火烤,本以为她将要朽烂下去,谁知,每年,她又自己醒来。

儿时的记忆里,古槐是乡亲心中的神树。我的家并不在古槐旁,但放学后经常去同学家写作业,而这位同学就住在古槐旁一条细细的胡同口。写完作业,我们随大些的孩子跑到古槐树洞里,钻进钻出,或攀着树身爬上爬下。这棵古槐究竟活过了多少年,众说纷纭,从几百年到一千多年,谁也拿不准。我等孩童也只觉得这是一棵古老好玩的树,谁还在意一棵垂垂老矣的古树是死是活呢。

可是,当我离家到省城读书,一缕淡淡的思念却时常萦绕着,指向古槐。与家人同学的通信,经常问起:“那棵老树怎样了,还活着吗?”以至家人同学回信前往往特意走到古槐前,向我传递古槐的信息,这已成为离家后我与古槐的关联方式。

世易时移,尤其当我为人妻为人母,韩村,也随之成为“老家”,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,在世事中载浮载沉,古槐被渐渐淡忘。直到人生过半,一次次梦醒,竟有古槐,树洞树冠,仍是儿时样貌,恍然,古槐从未远离,而是留在了内心最深处。

幸运的是,因为我公开发表关于韩村的文章,古槐的主人,我的一位同族叔叔刘树海,与我互加微信,我拥有了最为直观的古槐照片、视频以及家乡对古槐的保护信息,不禁让我喜出望外。

树海叔叔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出生于古槐下,祖祖辈辈守望着这棵古槐。后来随着父辈离世,兄弟姐妹们陆续成家,老屋坍塌,古槐在很长一段时间孤独地站立街头,默默忍受着命运给予的一切煎熬,似乎只等一个游子的归来。

退休的树海叔叔,终于回到古槐身边,再次站到古槐的浓荫下,他热泪盈眶,发誓为她提供最好的保护。他先是翻修了老宅,命名“古槐居”,为她“穿”上漂亮的汉白玉“围裙”,安装了三个高清摄像头。他还专程到山西、山东等地寻找专家,学习古槐护理知识。每年春夏,虫害肆虐,树海叔叔在专家指导下,耐心为古槐喷药;一直以来,树洞成为儿童捉迷藏的最佳去处,孩子们有时也在树洞中点火玩耍,这无论对树还是人都增加了安全风险,树海叔叔与村干部一起将树洞封堵……树海叔叔与古槐的故事在乡间广为传播,相关部门也关注到了这棵古槐,特地为古槐办理了“身份证”——2019年1月,献县人民政府命名“韩村古槐”,第二年,又为古槐挂牌,列入国家一级保护古树,“负责人”一栏正是刘树海。

对于一直争执不休的树龄,献县林业局请来北京大学教授,经过鉴定,这棵古槐年龄在五百年以上,树海叔叔结合韩村村史和家谱推算,古槐应该六百多岁了。

在树海叔叔心中,这是一棵有故事的树。相传,燕王扫北后,河北一带“千里无鸡鸣”,明成祖朱棣下诏从人口稠密的山西把人口迁来河北,韩村镇的先民们也汇入了这次历史上大规模的移民。故土难离,新村民们为了怀念家乡,也在自己的家园栽种了槐树,此槐彼槐,筋脉相通。

树海叔叔的父辈告诉他,一百年前,古槐“死”过一次。乡亲们站在枯死的树下,以为年迈的古槐寿终正寝,这时正值农历春节。谁知,奇迹出现了,春风拂过,古槐居然发出新芽,散开新叶,乡亲们惊诧不已,对古槐更怀了一份敬畏。

天雕地琢,岁打月磨,古槐带给乡亲们的是生命的承继、乡俗的绵延。六百岁的古槐,目送春夏秋冬,静观世事更迭,村民对古槐感情日深,敬之为神,祈盼福荫万户,护佑子孙。树海叔叔已近古稀,他对古槐充满特殊的感情:“这棵古槐树陪伴了我的祖祖辈辈。父亲去世前,还特意叮嘱我,一定要照顾好这棵树。”

献县还为古槐谱写了歌曲!这是树海叔叔发给我的一段视频,2025河北省“吃货季”献县站,一曲《古槐情》唱响献县大地,舞台的演唱背景时而树冠如云,时而树洞沧桑,歌手的美妙歌喉让乡亲们如痴如醉,当我听到“难忘小时候,喜看槐花开”,仿佛回到自己的儿时,泪水潸然。

韩村,我那遥远记忆中的盐碱贫瘠之地,如今与古槐一起,穿越历史风烟,迎来新机遇新发展:一个个金丝小枣、黄油桃、无花果等农产品基地和家庭农场矗立在这片古老的热土之上,乡亲们搭上了电商快车,产品飞遍全国,走向世界;全新的产业集群让父老乡亲不再面朝黄土,而是遥控着无人机、驾驶着收割机,身穿各式工装,走进一片片田野、一个个厂房……

古槐,我的梦中情槐,一路走来,仿如一幅深沉的历史画轴,一场场激动人心的变迁,正在徐徐展开……(刘世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