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暖山河,身心无事,蛰伏一冬的活力便在体内翻涌,催我一腔闲情访春山。
谓之“访”,有寻访之意。虚度光阴数十载,一次次入山、登临,路石草木,甚至山居散人,皆已熟稔;闲来无事,何不趁此春光,会会老朋友?“访”,亦有拜访之意。雄踞静默亿万年的大山,惯看秋月春风,低眉不动声色;这一访,启迪心灵、舒展筋骨、温润视野,真是极好的。
之所以更喜访“春山”,缘于我向来钟情于那种久别重逢时“依然在这里”的欣喜。冬山沉寂,春山可望,万物皆在此刻苏醒、生发,又一个朝气蓬勃的春天就在眼前。我们又欢蹦乱跳、满心欢喜地来了,容颜或许悄然改变,但一切又来得那么自然。一春一会,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”,这是何等默契的因缘。
城南有山,习惯被唤作“南山”,简约而亲切,且有陶渊明“悠然见南山”的金句加持,又多了几分禅意。我居住的小山城阜平便有座南山,下班后不几步即可抛却车水马龙,寻得这方净地,自是我春来恢复健行、消遣静心的好去处。
那满山的柏树,最先在初春褪去暗褐,明眼返青。十几分钟的疾步攀爬,令我急促喘息。漫步柏林中蜿蜒幽深的小径,我大可放任舒爽地来场深深的“森”呼吸,让和暖清新、混合了柏脂幽香的空气,激活我压抑已久的运动细胞。伸展双臂,在山径上纵情忘我狂奔,欲将春山拥入怀中,却已被柏林、春山热情拥抱。山、林、人,相拥相融,甚是美妙。
柏树并未肉眼可见地长高,也没有更加枝繁叶茂,还是旧年模样,只不过多了些枝条被砍被折留下的伤疤。我知道这伤疤出自南山脚下居民之手,是他们砍折了柏枝,挂在自家门楣,祈愿家和安康;更有人家于元宵之夜,在院里或街口燃起“柏灵火”,家人、路人拢着火焰与青烟,被火烤,被烟熏,直至柏枝化为白灰,用铁盆扣住,祈愿祛病消灾。这一习俗,世代沿袭,也算为柏树修剪了枝条,似一个个刚理完发的帅小伙,精爽挺拔,似有使不完的劲儿要蹿个儿,要开枝散叶。一路走一路看,除了翠柏满山,还有草木蔓发,野花遍地,一派春色。
忽地,一群麻雀飘飞而来,小憩于山头线杆撑起的电线之上。时近黄昏,“倦鸟暮归林”,幽蓝天幕作底,密密麻麻、挨挨挤挤、整齐列队的麻雀,叽叽喳喳,似被奏响的五线谱。春近,鸟鸣起;鸟欢愉,我亦欢愉。停于亭下,远望元宵花会狂欢后的街道,早已恢复寻常,川流不息;穿城而过的沙河冰消水动,柳色微微,或将唤回南飞的天鹅。我满身轻快,奔跑在这和暖的春风里。
若得半日闲,我必入苍山。苍山是连绵群山的统称,自有“苍山如海”之辽阔壮美;更因苍山是我故乡的名字,相伴四十余年,那里有我的乡亲、我的村庄、我的乡愁。
夹路大山上的杨柳已现黄绿,杏花粲然盛放,昭示着苍山又迎来一年轮回。那星星点点开满山坡的杏花,不管有无人赏、是否结果,自花其花,且热烈到放肆,年年如此,为了生命而怒放。不知它们是否还认得我这个当年攀树折花、摘杏的孩童?不认得也无妨,我认得它们、怀念它们、热爱它们就是了。春风有信,杏花有约,我这不是又准时赴约了吗?只是已无“折枝杏花,插瓶把玩”的闲趣了。但那一路繁花馨香,我自然要畅快笑纳的。
沿途还有不少新犁或新翻的地块儿,与周边撂荒的相比,那整整齐齐、松松软软的观感,令我极度舒适。想必勤劳的乡亲,定是弯腰将石子、杂草清理走,将土坷垃用铁锨敲碎,再仔细整理出田埂,拄着锨柄在地畔边落汗、边打量,直至平整、精致才罢。想到还有乡亲留守山村劳作,不日土地里又将种上花生、豆类,栽上红薯、土豆,孕育一年收成,我就心生感动,感动于乡亲的勤耕不辍,感动于土地的慷慨馈赠,更加懂得了父亲“养好土地,土地才能养好咱;只要播种,就有收获,土地不欺咱的”这句大白话的道理。
苍山有座独秀之山,名叫石佛山。清代县志中载:“山有石如佛像,卓立千寻。半岩辟八洞,皆有石佛、石座、石门,相传斫自神工。旁有精舍六间,桃杏环列,森蔚幽旷,人间华严界也。”言语不多,但足可佐证石佛山及山中石佛堂名字的由来,也足见此山景色之美。我向朋友推介家乡这座唐代摩崖石窟苍山石佛堂时,向来都颇为自得。
之所以如此,因为我打小便每个春天必到访。春山浅睡,杏花如云。花儿开在悬崖峭壁,不正如粉云飘浮嘛!若来山风,花瓣飘飞如雨,好一幅诗意浪漫的“山寺杏花图”。
静坐古柏下,和风拂衣衫。有朋友给端上已煮好的野生黄精茶,微黄,清冽,入口有独特的幽香。我知道,这茶出自石佛山的密林;我更知道,这水取自“一线天”的涧泉。“山有多高,水有多高。山泉煮山茶,饮之,润肺、益气、清神。我们当感恩大山,感恩自然。”朋友的话,令我品到丝丝甘甜。
挥别春山,但见山间溪流已坚冰消融,淌成清泠欢快的歌。缘溪出山,想到苍山乃至整座八百里太行,即将千峰翠色、万山青绿,我竟莫名地激动起来。春山正忙着重生,春溪正忙着奔流,农人正忙着春耕,我们也该在这大好春光里欢欢喜喜忙起来了!(张金刚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