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,我和爱人驾车入山,被春风引至一个山坳里的村子。依山而建的房屋在公路一侧,公路另一侧是一片田园。把车停在公路边,沿小路走进田园。春风裹挟着泥土的气息自由弥散。午后,村民大多在家中小憩,时空静谧,几只喜鹊上下翩飞。
这片山间田园,地势高低起伏。走上一个高坡,看见一小块矮灌木枝圈起的长方形园子。一对老夫妻在园子里忙碌,一堆湿润的泥土旁躺着几十棵白菜。白菜刚从挖开的坑里取出来,老两口弯腰低头,慢慢剥着压伤的白菜叶子。园子中间鼓着一小堆新鲜的粪肥。
“你们从哪儿来?到谁家的呀?”老大娘看到我们,停下手里的活儿,直起腰身,像迎接远客般热情招呼。
“我们离这儿不远,不去谁家,随便转转。”我嘴上回答着,紧挨园子停下脚步。
老大娘走到园子边,隔着灌木枝和我聊起来。她身材微胖,蓝底红花的旧棉袄沾着泥土,黑里透红的脸上挂着饱满的笑容。清瘦结实的老大爷也放下手里的白菜,直起腰身听我们闲聊。
一番闲话得知,老夫妻都已七十五六岁,三儿六孙,分出去三个小家。老两口单独过日子,坚持种庄稼地和菜园子,衣食不愁,身体还凑合,只是老大娘血压高,腰疼腿疼,吃药不少花钱。两位老人觉少,吃过午饭,在家躺不住就出来忙。白菜运回家,把坑填好,园子里施上肥,就要种春菜了。
我们返回时,老夫妻还在忙碌,剥好的白菜整齐地码在一起。
“等会儿,带两棵白菜走。”老大娘一边招呼,挑出两棵白菜抱在怀里。
“我兜里没带钱。您有手机微信吗?我转账给您。”
“白菜是送你们的,不要钱。这么多白菜,我们吃不完。再说,我们不会用手机。”老人家说着话走到园子边。
择得干干净净的白菜递出来,我接住一棵,沉甸甸的白菜冰凉冰凉的。微寒的春风轻拂,把暖意送进心里。老大爷也走到园子边,一手一棵干净的白菜,执意递到我爱人手里。
四棵白菜放进后备厢,我翻遍车里的储物箱和手提包才翻出三张纸币,凑在一起不足百元。再次返回园子给他们送钱,老两口再三推辞。我执意把钱放到灌木枝里面,又快步跑向公路边。
依山而建的几处旧房屋,灰暗、低矮,然而若干年前砌起的每一石每一瓦,仍可见证山村百姓的心灵手巧。我站在两扇紧闭的旧门外,凝视门楼上悬挂的旧灯笼。灯笼已褪尽鲜红,染透岁月叠加的沧桑。送我们白菜的老人,就住在这样的门里吗?
有个中年汉子,推着独轮车从斜斜的坡路上下来,车上荆条捆得整整齐齐。我问他:“这房子还有人住吗?”
“谁还住这房子?人们早都搬到新房子里啦。”汉子的语调掩饰不住自豪。
车行至开阔处,贴满漂亮白瓷砖的新房子映入眼帘,后备厢的白菜散发的山野气息萦绕车中,心,豁然舒展,轻轻舞起温煦的春风。
返程时,我不由想到自己父母,他们也都年逾古稀,血压高,长年吃药。这样的午后,他们或许在午休,或许也睡不着,一个在电脑上下棋,一个玩手机上的成语游戏。儿女孝顺,孙辈成群,常见的老年病不影响他们安享幸福晚年。园子里那两位老人,儿孙们也该是孝顺的吧。
一路辗转,黄昏时才返回城里。街边,一位清洁工大爷仍在坚守岗位。靠路边停车,从后备厢取出四棵白菜,把山野老人的善意,送给小城的老人。
夜坐书房,默念“辗转”一词。词中的意思,令人心生春风般柔软的亲切感,只要善意长驻心田,就有春风辗转人间,经由你的手,拂过我的心,吹过他的暖语,再伴随谁的微笑,由城市到乡村,由山川到平原……(王继颖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