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回到故乡遵化,走进老宅,总有一种剪不断、理还乱的乡愁,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拴紧我无以言状的心绪。
院落前的那棵国槐老了,老得不愿再接受我攀爬的折腾,梢头偶有一声鸟啼,划伤我惺忪的视线。国槐身后是我最为熟悉的院落老墙,它如同一位密友,一如既往地投来注目礼,喜迎我的归来,唤醒童年的记忆。
年幼时,记得爷爷依在老墙角下的蹲姿。每天清晨,早起的爷爷准点向老墙报到,衔着长杆烟,有节奏的吧嗒声催促我早醒。奶奶的哮喘病总不见好,爷爷只得躲在墙角下美美地吸上几口。待到早餐飘香时,奶奶一声吆喝,爷爷便会麻利地回到屋里。不一会儿,拭着嘴角的爷爷又出来了,心满意足地蹲在老地方,目送出工的父亲消失在山村的尽头,后来也目送背起书包的我,直到我回头也看不到老墙为止。
冬去春来,夏离秋至,以老墙为伴的爷爷,从来没有想过抬个小凳,由蹲式改变成坐式。
刚会写自己的名字时,我便在爷爷面前显摆:手指紧捏着削笔刀,虽倾注全身的力气在墙体上刻字,还是担心上面不会留下自己的努力。再后来,在老墙上画太阳,或写上好友的姓名,把童年时光也刻在了墙体上。不知有多少次,在我刻字的间隙,爷爷让我给他点燃烟叶;也不知有多少次,我气哼哼地把暴脾气的父亲的大名刻在老墙上,如若还不解气,我会在名字上狠狠地划上几道,惹得爷爷大笑不止。
多年后,我尚能模糊地辨认出那一颗不太圆的太阳、那一行我喜欢的人的名字,可我再也找不回那快乐的童年。
如今,没有钢筋水泥的老墙依旧在,可依偎在它身旁的爷爷早已离去。那天早晨,他倒在了墙角。透过老墙,我努力搜寻爷爷模糊的身影,收藏他浑浊的目光,那一撮温暖的牵挂。
抚摸老墙,它硌手的皱纹,不知积攒了多少无言的爱意;阅读老墙,它斑驳的字里行间,不知记载下多少场风雨的肆虐。如果说,漂泊异地的我,对故乡有着千丝万缕的怀想,那一堵静默无声的老墙,定是最为牢固的坐标点,它是我对家园最深的记忆。
老墙不倒,老墙不老。(钟志红)